Nike 怎样成了体育界最有价值的品牌?
一台借来的华夫饼机、一次 51/49 的握手、一纸 5% 特许费条款,让一家日本跑鞋进口商长成了营收 510 亿美元的品牌。但 Nike 把鞋价压在 200 美元上下,转售溢价让给 StockX,毛利率不敌 Adidas——刻意为之:梦想必须人人够得着。
导语
一台借来的华夫饼机、一次 51/49 的握手、一纸 5% 特许费条款,让一家日本跑鞋进口商长成了营收 510 亿美元的品牌。但 Nike 把鞋价压在 200 美元上下,转售溢价让给 StockX,毛利率不敌 Adidas——刻意为之:梦想必须人人够得着。
一个会计师、一位教练,与一次握手
Nike 的前身 Blue Ribbon Sports,是会计师与田径教练之间的一笔口头合伙。斯坦福商学院出身的注册会计师 Phil Knight 在课程论文里算过:美国跑步市场不大,但 Adidas 这些德国品牌面对低价日本厂商并不设防。他在俄勒冈的教练 Bill Bowerman 一贯吝于夸人,听完这个想法却说了句「这主意不错」——而且他不满足于拿便宜鞋,他要入股。Phil 当场就懵了。合作全凭一次握手:本来说好五五开,Bowerman 睡了一觉、带上律师回来,把比例改成了自己 51、Phil 49——「好,很好,就这么成了联合创始人。」
头十年,Blue Ribbon 靠进口 Onitsuka Tiger 为生。教科书式的桥段发生在日本的会议室里:年轻的 Phil 不知所措,被问到觉得 Tiger 鞋怎么样,半是编造地把鞋夸上了天,临走还提了个要求——把鞋盒做成亮橙色,好让它们醒目。公司早年的命门是现金:银行掐着授信,零售商卖完才付款,Phil 的应对是把杠杆一路拉满,最紧的时候连他和 Penny 的房子都押了出去。1971 年,日商岩井带着授信进场,Onitsuka 的合作破裂收场;波特兰州立的学生 Carolyn Davidson 用三十五美元画出了 swoosh;第一位全职员工 Jeff Johnson 想出了 Nike 这个名字。而在自家后院,一个周日早餐,Bowerman 向正在做华夫饼的妻子 Barbara「借」走烤模——再没还回去:把聚氨酯倒进华夫饼格,就有了 Waffle Trainer。Nike 第一次证明,鞋可以自己造。
期货计划、十条原则,与上市
这家年轻公司靠两套系统立足。其一是期货计划(Futures Program):零售商提前六个月锁单付款,换 7% 的折扣——等于把融资从银行和日商岩井那里挪到了零售伙伴身上,也把数月后的产能提前钉死。其二是 Rob Strasser 1977 年在打字机上敲出的十条原则,由 David 逐条读出:一,我们的生意是改变;二,我们永远在进攻;三,算结果,不算过程好不好看——打破规则,对抗法律;四,这既是战斗,也是生意;五,不做假设,让人人守约;六,就地取材;七,活儿干完之前,你的工作就不算完;八,危险——作为标题加下划线——官僚与个人野心;九,过程不会好看;十,把对的事情做对,赚钱就近乎自动。两位主持人的共识是:知道后来的故事再回头读,滋味完全不同——劳工争议让「就地取材」显得刺眼,破规则的文化一路贯穿,而那份野心最终把 Strasser 本人送出了公司。至今仍印在 Nike 发给员工的信条里的那条——「David,这就是你我都很珍视的东西」,Ben 说,想想受众是谁——还是第二条:我们永远在进攻;靠防守赢不了。
1980 年 12 月,Nike 上市,与 Apple 同一周。David 感叹《鞋狗》从头讲到尾几乎不提市值——那个年代没人相信企业价值这回事。数字是 Ben 补的:上市时市值约 4 亿美元,同周的 Apple 则是 18 亿。上市前 Bowerman 把大部分股份卖回给了 Phil,IPO 后 Phil 持股 46%,约 1.78 亿美元,够登全国头条。随后是停滞:Nike 手握约半壁美国跑鞋市场,把慢跑时髦误认成持续至今的健身浪潮,出于原则拒做有氧操鞋,眼睁睁看着 Reebok——一家营销驱动的美国公司,卖白色软皮鞋,女人喜欢的那种——销售额破 10 亿美元,1988 年把自己反超。Phil Knight 在 1984 年的股东信里引用了奥威尔;同一年,北卡罗来纳来了个少年。
押注 Air Jordan
录制这期时,电影《Air》正在上映。两位主持人把它当好看的爆米花虚构看:真实世界里,操盘交易的是 Strasser 而非 Vaccaro,Vaccaro 没有飞去北卡与乔丹的母亲谈判,也没人威胁砍掉整个篮球部门。电影说对的是结局——迈克尔·乔丹拯救了 Nike。但他绝非高中勒布朗那种稳赢的签约:Ben 就住在阿克伦附近,看过勒布朗高一在圣文森特圣玛丽高中的比赛,那种一眼即知的未来巨星;乔丹块头与对抗都不占优,签他比今天签任何运动员都是更大的赌。
条款里革命性的部分不在保底:五年共 250 万美元的保底之外,真正的经济学是 Air Jordan 全线销售额 5% 的特许费——照出版业的模式,每年约首 50 万美元算预付,卖穿之后见货即分。彼时 NBA 最大的两个名字,魔术师约翰逊与大鸟伯德,在 Converse 拿着一年约 10 万美元的现金,连签名鞋都没有。Nike 刻意让乔丹分享上行、不担下行——这套结构对手抄不动:Converse 明星太多,撒不起特许费;Nike 反正一无所有,无所可失。乔丹自己想去 Adidas——贝壳头、运动套装、霹雳舞的审美——签 Nike 主要是为了抬价;Adidas 报出接近一年 10 万美元,他于是怏怏去了 Nike。
结果:元年,Air Jordan One 卖出 1.26 亿美元的鞋与周边,而目标本是三年 300 万——约占 Nike 全年营收的 15%;头六周卖出 150 万双。只算这 1.26 亿的 5%,乔丹 1985 年就从 Nike 拿到 630 万美元——恰好等于他七年公牛合同的总薪:在 Nike 的第一年,他赚回了自己整个 NBA 工资。David 的结论:乔丹其实没冒任何风险——现金保底与特许上行,两头都是他的。
禁穿广告、一场背叛,与 Jordan 3
著名的起源故事本身就是营销:1984 年季前赛,Air Jordan 1 还没投产,乔丹先穿着黑红配色的改装 Air Ship 上场;NBA 来信点名了鞋,却没写罚金数额、只字未提 Air Jordan 1;Nike 拍了那个镜头从乔丹的头摇到脚的广告,盖上黑条,告诉全世界这鞋被禁了。真要算账,罚金是 1000、5000、乃至 10000 美元一场,摊上 82 场是大钱——但 Nike 抢在一切可执行之前,把发售配色换成了白红。这笔钱到底有没有真交过,David 读了能找到的所有材料也给不出定论;Ben 的回答是不重要——好莱坞拍了 5000 乘 82,后人只会记住这个。
然后是宿醉。Nike 通过期货计划向渠道压货,把元年撑得那么大——Ben 猜真实需求也许 5000 万、7000 万、1 亿,已是任何鞋款单年的史无前例——代价在第二、三年显现:三年合计只有 1.5 亿。乔丹赛季初脚部骨折;Air Jordan 2 定价 100 美元(1 代是 65),意大利产、用好皮,唯独不是一双好篮球鞋——谁穿 Gucci 皮革打球?乔丹不喜欢,也上不了场。操盘了乔丹合同与 1 代的 Strasser 另立新产品事业部——David 的类比直指 Steve Jobs 的 Macintosh 团队——收走了所有新品的发布权,2 代正出自这里。结局只剩两种:当上 CEO,或者离开;而 Nike 的双重股权结构把高投票权股份全锁在 Phil Knight 手里。1987 年两人决裂,Strasser 带走设计师 Peter Moore,开了家叫 Sports Incorporated 的咨询公司,接下 Adidas 的单子,最终被 Adidas 买下,出任波特兰 Adidas America 的 CEO——八个月后心脏病发猝逝,年仅 46 岁。Phil Knight 没有出席葬礼,也从未原谅:「不可饶恕的背叛。」
反击由 Tinker Hatfield 完成——建筑师出身,又一个俄勒冈 Bowerman 系的人,进 Nike 先做建筑,与日后的 CEO Mark Parker 一起设计了 Air Max 和 Air Trainer。Strasser 与 Moore 走后,Tinker 就是 Phil 能推到乔丹面前的明星,随行的还有 Howard White。那场保命提案会,乔丹迟到四小时;Phil 把主导权交给 Tinker,后者拿出自己与迈克尔谈话的笔记:免磨合的软皮,中帮的支撑、不加高帮的重量——「我是迈克尔·乔丹,我要飞」——以及场上场下都成立的爆裂纹(elephant print)皮革。然后是那处异端:鞋身没有 swoosh。Peter Moore 早年设计的 Jumpman 第一次被放上鞋舌主位。乔丹不想成为 Nike 这个品牌,留住他的唯一办法就是藏起 swoosh——它奏效了:七年续约,仍按 5%,Jordan 成为独立子品牌(自己的鞋、服装、配色、广告),保底从 250 万美元提到至少 1800 万。Jordan brand 销售额沿 1988-90 年的 2 亿、3 亿、4 亿、5 亿一路回升,与 Spike Lee 合作的 Spike and Mike 广告——「准是鞋的事儿」——随之而来;这七年乔丹至少赚到 1 亿美元,而他整个球员生涯的工资约 9000 万。光环定价的注脚:Jordan 3 在 1988-89 年定价约 100 美元,鞋与钱包一起卖爆。这条曲线的今天:Jordan brand 刚公布 FY22 营收 66 亿美元、年增约 35%——按仍大致成立的 5% 计,乔丹每年从 Nike 拿走 3 亿美元以上;Nike 从未给过他股权,却稳稳收着 95%。
把梦想卖到规模化
ESPN 的故事是光环策略的工业化版本。Pre(Steve Prefontaine)的年代,Nike 内部有套算法:几百万美元的广告,不如一张《体育画报》封面,后者值 2000 万。而后 ESPN 和 SportsCenter 每晚都在播集锦——免费的 2000 万封面,一夜接一夜,主角是乔丹和所有人。乘着 Jordan brand 的势头,Nike 在 1988 年推出了 Just Do It 营销战役——Wieden+Kennedy 第二支真正的大广告;David 纠正:第一支是为 Air Max 做的 Revolution 广告,配披头士,还是 Tinker Hatfield 与 Mark Parker 的组合。公司想明白了:可以跑鞋之外多元化、可以在更多地方贩卖梦想——市值 1988 年破 10 亿美元,1991 年 50 亿,1996 年 100 亿;第一家 Niketown 在波特兰开业。随后是艰难岁月:劳工争议,互联网泡沫里从 200 亿跌到 80 亿——虽然那时它还完全算不上科技股。
重整靠运动员,也靠电子。Kobe 2002 年到来:他 1996 年签的是 Adidas,讨厌 Kobe 2 讨厌到据说自己掏了约 800 万美元买断合同,转身去了那家能为他做得更多的公司。2003 年,Nike 从高中直接签下勒布朗,以 3.09 亿美元买下 Converse,也在同年看着迈克尔·乔丹最后一次退役——那一年 Jordan brand 营收 7 亿美元。David 说两个数字都疯:7 亿疯,今天的 66 亿也疯,而且全部长在他退役之后。乔丹已不止是一份代言:一个品牌的理想型,比本人更重。
第二次换血:从 Nike+iPod 到直营
2006 年发生了一件几乎无人察觉的事:Steve Jobs 还在执掌 Apple、Tim Cook 这名字没几个人知道的时候,Cook 加入了 Nike 董事会,开始帮公司理解数字技术。2006 年,他们推出了 Nike+iPod——塞进特定鞋垫、通过 30 针接口与 iPod 对话的小传感器,商业上不算成功,但 Nike 在这一刻看清了行业要去的方向。两位主持人补充:这也是企业级产品第一次叫「Plus」——今天 SaaS 命名恶习的远祖,只是 Jordan 从未被允许叫 Plus。从 Nike+iPod 到 FuelBand 再到 App:今天 Nike 运营四款移动应用——电商、Run Club、Training Club、SNKRS——每季约 5 亿用户,握着的不只是产品,还有服务形态的直接关系。2006 年,然后是 2013-14 年:公司 DNA 两次可见的改写。
同一洞察改写了并购。Nike 过去收购的是品牌——Converse、Starter、Cole Haan——顿悟之后是把一切倒进 Nike 飞轮:剥离资产,买回能力。直营转型随之而来:与零售商几十年交情之后,Nike 判定互联网时代有些战略只有规模玩家跑得通,于是押自己是那个规模玩家——自营官网、自营门店、直接触达顾客,正如迪士尼能花十到十五年重铺分销,其余内容方只能留在旧轨道上。今天约 40% 的生意是直营。另一翼是个性化:NikeiD,如今叫 Nike by You,人人可设计自己的配色,且仍走标准产线规模化生产——这一手,没有体量做不出来。
给梦想设一道天花板
2014 年,数字化与直营落地的同一年,sneakerhead(球鞋收藏客)文化破圈,一个新品类随之出现:二手球鞋市场——大多没穿过脚——规模估计从 20 亿到 60 亿美元不等,放进约 1500 亿的运动鞋大盘里仍是零头。Ben 认为 Nike 的决策完全是有意识的:一分也不去赚。他们找到了限量发售引爆需求的公式,然后把整个二级市场留给 StockX 和 GOAT 去做生意。这与奢侈品牌背道而驰:保时捷靠几款选装漆色就能多赚数万美元毛利;Nike 把最热的复刻定价 150、200、至多 300 美元,同一双鞋转手能卖 5000、10000。梦想要在地球上以人人够得着的方式运转,鞋就必须够得着——套利的空间,谁想要谁拿走。David 想不出 Nike 有任何售价超过 500 美元的东西:例外只有 Mags——《回到未来》的鞋,约 50 双、每双 1.7 万美元,为 Michael J. Fox 的慈善而做——噱头,不是策略;490 美元真正能买到的是全明星球衣和 300 美元的橄榄球鞋。差价,他们用销量补回来。
政治姿态是同一套逻辑。2018 年与 Colin Kaepernick 合拍的 Dream Crazy(疯狂追梦)广告——画面就是 Colin Kaepernick 的脸,写着:相信某件事,哪怕代价是牺牲一切——先在线上发布,Kaepernick 本人转发,随后是各大城市的巨型广告牌。「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它的反应,就是:哇。」David 说——执行无懈可击,情绪直击人心,又正逢一个特定时刻:他们看到机会做自认正确的事,随后数月都是媒体讨论的中心,年度广告。为这支片子的基调,他们撤掉了当年余下所有已备好的战役,包括 Just Do It 三十周年的重启方案。它让政治光谱另一侧怒不可遏,改写了 Nike 当年在每个地区、每项运动的媒体计划——而这是在 George Floyd 让 Black Lives Matter 成为中心议题的两年之前,彼时这仍是一次实打实的冒险。至少近二十年,两位主持人的读法是:Nike 选定一个自己在乎的议题,开着卡车直冲美国媒体市场;愤世的读法是他们算过账,但 David 相信那真是高管与创意团队的直觉与信念——押上公司,赌认同这套价值观的人正是绝佳且还在长大的客群。Kaepernick 是全片最纯的光环案例:橄榄球运动员——对鞋类销售无关紧要——退役多年,挂在名册上领钱,一度险些被裁,直到内部有人问:你们在想什么?接着是 2019:重大 #MeToo 风波把外界默认的 Mark Parker 接班人及身边多人请出局,Oregon Project——那支精英跑步队——在禁药与虐待指控中解散。Nike 清理门户之际,各大对手接连搞砸着走进 COVID;On、Hoka、Brooks 在各自利基里涨得漂亮;Adidas 则完全没送上竞争。John Donahoe 重置了组织,推进数字与直营,并开始公开畅想 2030 年的 Nike。
七力裁决:规模经济与品牌陷阱
分析环节的标尺是 Hamilton Helmer 的《Seven Powers》:什么让一门生意长期赚走超额回报。Ben 心中最清晰的答案是规模经济。球鞋是彻底的幂律:Nike 之外,Adidas 约为其一半,再往下斯凯奇、彪马、亚瑟士、Converse、安德玛断崖下坠——服装业没有任何一个角落长这样。自我强化的循环在获客侧:签下最大的运动员、办最贵的品牌活动,是触达顾客的方式;而明星流向钱最多的地方,钱最多就是顾客基础最大的地方——不是 Converse 当年那种 10 万美元的支票,而是加入最大机器的激励与对齐。Ben 拿 Kobe 说理:「也许 Kobe 2 确实烂」,也许他真的不喜欢那双鞋,但 Ben 不信那是主因——Nike 能为 Kobe 做到的事,比 Adidas 指数级地多。David 把同一件事表述为获客侧的内容游戏:10 万美元能拍出极好的广告片,但片中的明星要几百万,超级碗广告位要几百万——Nike 未来的权力,就是规模。
然后是陷阱:品牌。Nike 首先是品牌,但 Hamilton 检验品牌力的标尺是蒂芙尼戒指——同样的裸钻,打成订婚戒就贵出上万美元——而 Nike 没有这种定价权。Dunk Low 不会比 Adidas 贝壳头贵;Ben 自己的 Nike 跑鞋,与对应的 Adidas、New Balance 同在 160-180 美元档。David 的回答:高估 Nike 的品牌力是陷阱,但品牌力是真的——它体现在买鞋时根本不看竞品。Ben 的思想实验——故意杀,杀得死吗?——David 答:杀不死;一百年后它还在。Ben 认为真想杀,三十年足够;David 则嫌「杀不死才算奢侈品牌」这个标尺太糊。于是 Ben 换了个更硬的,来自与 Scott Reames 的闲聊:毫无数据支撑,但swoosh 是全球文在身上最多的公司 Logo。David 同意这不符合 Hamilton 的定义;Ben 接着说,这是种障眼法——Nike 首先是作为实体的品牌:它不造鞋,也看不出比对手卖得贵。而 David 真的看了数字:Adidas 的毛利率平均高于 Nike——44% 对 46%,过去十年每个季度都是 Adidas 更高。全世界的英雄品牌,为何不收溢价?纯属猜测,David 认为是刻意的:他们完全可以卖 500、1000、10000 美元的 Nike 单品,却选择不卖,因为整套营销正围绕约十二座城市重构——纽约、洛杉矶、东京、上海、里约、巴黎——围绕那里的 taste maker:不是富人,是买不起 5000 美元单品、却想参与 Nike 之巅的街头年轻人。那为什么不把 180 美元的鞋卖 200?Ben 猜测,是因为 IR 页面顶上那句 「Nike, Inc. is a growth company」——比起收割利润,他们更在乎增长。真正让 David 困惑的是二级市场:许多 Nike 单品明明白白高于售价,Adidas 远不是。Ben 最好的答案:他们要世界上尽可能多的 swoosh,总有一个甜蜜点,愿意用利润换无处不在;David 则给出绕回的解读:也许一切又回到规模经济——Netflix 式的,给定价格,你交付的价值没人给得起。其余的力几乎免谈:没有转换成本,没有网络效应,没有垄断资源——David 换着牌子买鞋。
今天的数字
Nike 营收 510 亿美元、年增 10%——他们是一家营收 510 亿美元、年增 10% 的公司——全球最大服装公司,唯独奢侈品例外:LVMH 与爱马仕压过它。Nike 仅女性业务的收入,就超过露露乐蒙的全部营收——而女性产品恰是多年的短板,500 亿里只占约 86 亿。Nike 品牌本身约 490 亿,其余是 Converse 和杂项;Jordan 在 Nike 之内。直营转型只走了约十年:约 60% 仍是批发,40% 直达消费者。毛利率 44%——听软件播客的人请先校准:材料、人工、物流、仓库都是真金白银;LVMH 是 68%,爱马仕 71%,Nike 好过车厂。营业利润 64 亿美元,利润率 12.5%。库存 85 亿,对 Nike 自己也偏高,另有 107 亿美元现金及等价物:《鞋狗》年代那个资本饥渴的公司,如今分红连增三十个季度——David 说这与「增长公司」实在不搭,不过这个体量下 10% 可观,Jordan 的 35% 更亮眼。需求创造——体育营销预算——每年约 40 亿,财报措辞是「购买媒体以为产品创造需求」:Netflix 买内容,Nike 买广告牌。鞋类收入接近服装的三倍;批发口径男装 51%、女装 21%、童装 12%,Jordan brand 的 66 亿另列 16%——假设 Jordan 四分之三算男装,约 64% 的货仍卖给男性,IPO 年代听着耳熟。某些运动近乎垄断:Nike 与 Air Jordan 在实战篮球鞋的份额是 86%(数据取自疫情前),生活方式篮球更到 96%——这让其他还在 NBA 签大单的公司显得难解:安德玛付给库里天文数字的现金与股票,而他明天就能签 Nike;David 想不出第二个安德玛运动员。他的判断:被困在中间——十一个行业的老教训:要么当《纽约时报》要么被收购,要当迪士尼;这一行,要么当 Brooks,要么当 Nike,别当安德玛——跑 Nike 的剧本,却没有 Nike 的体量。Nike 自己呢:仅 NFL 球衣合同就约每年 2 亿美元——而且照 David 从业内人那里听来的说法,球迷买到的复刻球衣大多出自 Fanatics,Nike 付钱制造球员身上那件:广告牌即产品。
打法手册:破规则,押身家
打法手册的主题,主持人逐条列出。其一:找最有创意的赢法,破点规则也无妨。Breaking2 是教科书:竞技跑步规定配速员全程同一人、限制某些鞋款,于是 Nike 办了一场活动——用实证能让你快 4% 的鞋,开着装激光的特斯拉领航,轮换配速员,把「破二」的尝试做成全球围观盛事——他差一点做到——并且明说不在乎这在比赛里是否合规,纪录的事事后辩论。David 插话:「Nike is a growth company」;Ben 接上:「but Nike is a growth company」——终极的不合逻辑句,David 盼着它变成 meme:手机上打开 IR 页面,干脆就是 Serena Williams 的黑白照片加那五个词。同一套 DNA 也造出了 Oregon Project——两种 DNA 都是这家公司。其二:最大的长处会变成最大的软肋——Nike 率先把制造外包到亚洲,也正是劳工清算时摔得最重的原因,而他们一副「我们不是鞋企」的无辜做派,实在说不过去。其三:Nike 是无厂(fabless)鞋企——TSMC、Nvidia、Qualcomm 的类比,恰逢这个讲半导体的季度。与半导体不同,制鞋只有两三家大代工;Nike 规格定得极细,自己备料、重审计——像无厂模式,但资本开支与工艺壁垒更低,代工生态高度碎片化——于是谁能在最好的、审计过的产能里占住规模,谁赢。彩蛋:Nike 一双鞋都不造,氮气小气囊却 100% 在俄勒冈自产——配方就是商业秘密——再运到亚洲装进鞋。其四:头十五年,Nike 是杠杆的故事——赌桌上再押赌桌,幸存者偏差写进历史,Phil 抵过房子,从不稀释股权:IPO 时内部人持股 56%,Knight 本人 46%——一路孤注压上,把上市日的 1.78 亿美元变成今天的约 400 亿,全球第 25 富。其五,光环策略的精修版:为运动员造巅峰产品,让信仰渗入大众意识,再延伸到所有人而不毁掉第一步——Dick's 里的 15 美元 swoosh T 恤与 Vaporfly NEXT%,一家公司既做卡包又做 20 万美元手袋(LVMH 那期的惊奇)。运动员如今是 Netflix 剧集,帕特里克·马霍姆斯与 Serena Williams 都算数;两位主持人引了 Rob Strasser 1983 年的内部备忘录——比起球队,个人运动员将越来越成为英雄与符号,象征普通人再也做不到的事:冒险,并赢。商品问题——Nike 是在给商品做差异化,还是根本不在商品生意里?——被一刀两半:150 美元以上的高端款(Jordan 系、复刻、Vaporfly)是产品,50-70 美元的鞋是商品、靠光环抬升;至于 Monarch——一双没有任何运动员穿去竞技的高毛利「烧烤老爹鞋」,许多年份里竟是 Nike 卖得最好的鞋——如今被 Gen Z 反讽着穿;而 Vaporfly 两年里是市面遥遥领先的最佳跑鞋,真正的研发差异化。「Be like Mike」是佳得乐的口号,不是 Nike 的;想成为 Mike 那样的人,买鞋就够了;想成为帕特里克·马霍姆斯那样就难得多——护具、头盔,处处不同。Phil Knight 保有最后发言权,来自十年前的访谈:「我们是营销公司,产品是我们最重要的营销工具。」一位主持人不同意——最重要的营销工具是运动员,产品只是把营销变现的方法——他还补了一刀:「Jordan 2 很烂」「Adidas 的 Kobe 鞋很烂」这类故事,本就是运动员那部 Netflix 剧的好剧本。
空头、多头,与无处不在的 swoosh
Adidas 是「庆祝错了对象」的警示录。Nike 当年对 Kanye West 开出极硬的条件,2015 年眼看他因创意控制权出走——一位主持人认为这与其说是远见,不如说是策略已然清晰:品牌庆祝的是运动员;它陪 Tiger Woods 走过最糟的岁月,却不知道 Kanye 有什么可庆祝的。Adidas 庆祝的是眼球——说唱歌手、音乐人、名人——随后吞下后果:常年 20 亿美元以上的年净利润,过去四个季度滚动不足 1 亿,含约 5 亿的 Yeezy 减记,上季度实打实净亏损,投资者材料里赫然一页:我们以为自己比这更好,其实不是。
Nike 自身的空头:板凳厚度堪忧——#MeToo 带走了默认的接班人选,John Donahoe(ServiceNow、eBay、Bain)从鞋圈外空降,与设计出 Pegasus(「我两天前还穿着它跑步」)的 sneaker 设计师 Mark Parker 完全两个路数;一位主持人读他是「先把局面稳住」的过渡 CEO,而非二十年的主政者。文化极内向;COVID 期间那场重组——从按运动分组改为男、女、童,以贴合门店的实际楼层——可能磨掉按运动深耕的根基:跑鞋生意在训练鞋而非比赛鞋,这是复购的基本盘,而过去 18 个月,Brooks、On、Hoka 全都涨成了 10 亿美元年化营收体量。David 用迪士尼的老话接住这个空头:迪士尼动画怎样,公司就怎样;Nike 的跑鞋就是它的迪士尼动画——但反驳同样成立:若跑鞋曾是开山的基本盘,今天的风向标无疑是篮球,而 Nike 在篮球丝毫没有减速。投资人尽调(Tegus 电话会与财报会)上的担忧清单:D2C 是否正在回摆(Macy's 重开、Foot Locker 库存回补)、库存过高需打折清出的压力、中国市场减速与本土品牌抬头,以及 Nike 的社会立场如何在 CCP 管控的中国落地——顺带一句:它永远不是软件毛利的生意,好在耐久性摆在那里。多头:规模经济千真万确,Nike 站在继续加注的位置,产品会来来去去,品牌对几十亿人有意义——那些 swoosh 纹身本身就是多头证据——而 Adidas 的访谈里满是「怎么让品牌重新酷起来」,这句话在 Nike 的访谈里无处可寻。
收尾的花絮:1971 年救了 Nike 的日商岩井,出现在 1979 年的贪腐丑闻里——按 Ben 读的维基百科:日商岩井转交了麦道(McDonnell Douglas)给日本防卫厅厅长的 5 亿日元贿赂,意在推动 F-4 鬼怪战斗机售予日本航空自卫队;丑闻曝光时,距洛克希德案拉下田中首相刚过三年——而正如洛克希德那一期所讲,那笔贿赂同样经过了日商岩井。世界真小。结尾是插播推荐与致谢——Marc Andreessen 建议先听 Lex Fridman 再听 Ben Thompson;Taylor 的 Speak Now 重录——以及 Ben 的收束词:谢谢你们陪我们走完这段蓝带(Blue Ribbon)之旅,下期 Dimension Seven 再见。
本集书单
1 本访谈精粹
5 组核心对谈- 问
乔丹和耐克的这份合作里,乔丹要承担任何风险吗,还是所有风险都由耐克承担?
Ben Gilbert 提问02:21:07答David Rosenthal 回答没有。所有风险都由耐克承担:合同保证乔丹五年 250 万美元的保底收入——今天看是零头,当年却是别人拿不到的大钱。乔丹也并非自愿的伙伴:他原本不想和耐克合作,在他眼里耐克是二流职业球员的牌子;少年时代的他想要的是阿迪达斯——嘻哈、霹雳舞、贝壳头的牌子。所以乔丹压根没当耐克的伙伴,耐克却照样为他「倒卡车」砸钱——一部分是浮动报酬,一部分是现金。耐克毫无议价能力,乔丹握有全部筹码,最终促成一纸里程碑合同:到目前为止,仍没有第二位运动员从单一合同里拿到过如此总额的回报。
- 问
Air Jordan 1 为什么一上市就卖爆?
Ben Gilbert 提问02:27:02答David Rosenthal 回答靠营销。1984 年季前赛和热身赛上,乔丹穿上了改装的黑红配色 Air Ships——那时 Air Jordan 1 甚至还没做完;直到今天也找不到他穿着那双黑红鞋正式上场的画面,所以连「禁穿事件」本身是否发生过都无法确证。联盟随后施压:一封从头到尾没点名鞋款的信声明黑红配色违反着装规定,初犯罚 1000 美元、再犯 5000 美元,第三次可能是 1 万美元——82 场常规赛打下来是一笔大账。罚款究竟收没收过无人知晓,也许只是威慑。耐克顺势把它做成了「禁穿」广告:镜头从头顶摇到脚下的黑红球鞋,打上黑条,配上「这双鞋好到被 NBA 禁止,你却能在身边零售店买到」——消费者彻底疯了。
- 问
耐克真的拥有品牌溢价吗,还是溢价其实属于运动员本人?
Ben Gilbert 提问03:12:36答David Rosenthal 回答在大众款上,没有。Dunk、Air Force One 和 160–180 美元的跑鞋,定价与阿迪达斯、New Balance 的同档产品完全一样——人们更愿意买 Dunk Low SB 而不是阿迪达斯的对应款,但并不为此多付钱。在品牌形成差异的地方,耐克要么决定不加价,要么加不动;如果品牌力是真的,这更像是有意选择不收割这部分价值——而高估耐克的品牌价值本身就是个大坑。但品牌确实存在:它不体现在定价上,而体现在购买行为里——很多消费者压根不看竞品,只买耐克。
- 问
耐克到底算不算一家鞋类公司?
David Rosenthal 提问03:32:57答Ben Gilbert 回答算——和英伟达、高通是「无厂」芯片公司是同一个意思。耐克只与两三家大型鞋厂合作,条件苛刻、亲自采购原材料、审计严格;这与它的服装业务形成鲜明对比——后者有数千家定制工厂。但制鞋不同于造芯片:启动资本开支不高,流程壁垒也不深,所以「代工厂」这一层高度分散。规模优势在于:成为那个体量够大、能在数量有限的头部全审计工厂里压住产能的玩家。最有趣的细节是:耐克一双鞋都不生产,却 100% 自产氮气气垫——在俄勒冈制造,因为那是商业机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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耐克是在用品牌给大宗商品做差异化,还是它根本就不在大宗商品行业里?
David Rosenthal 提问03:42:45答Ben Gilbert 回答分成两半。高价款——Jordan、复刻、Vaporfly 这些 150 美元以上的产品——不是大宗商品,而是有真实研发差异的产品:Vaporfly 问世后连续两年是市面遥遥领先的最强跑鞋。但耐克同时也在大量卖 50–70 美元档的鞋,比如 Monarch——一双没有运动员穿过的高毛利「爸爸烧烤鞋」,本身就是大宗商品,全靠耐克这块牌子完成差异化(讽刺的是,它最近还在 Z 世代里火了起来)。至于耐克是产品公司还是营销公司,Phil Knight 亲口给过答案:营销公司,「产品是我们最重要的营销工具」。反方观点则认为:运动员才是最重要的营销工具,产品只是运动员营销的变现方式——耐克的胜利靠的是最强的品牌、最惊艳的分销和最催泪的营销。连「Kobe 系列翻身,是因为阿迪达斯的鞋太烂」这种产品故事,本身也是运动员这出「肥皂剧」里顺手的剧情——所以耐克的策略清清楚楚是「致敬运动员」,而阿迪达斯致敬的是「眼球」:说唱歌手、音乐人、名人,任何有注意力的人都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