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拉之死遏制了革命的暴力,还是把它推入恐怖统治?
马拉在 1789 年之前度过了追求科学承认而不得的二十年,大革命让他重造自己成为人民之友的编辑。节目追述他的崛起与被刺,并直面他的死留下的问题:刺杀究竟是遏制了革命的暴力,还是把它进一步推入恐怖统治?
导语
1793 年 7 月 13 日,夏洛特·科黛将一把厨刀刺进正在药浴中伏案工作的让-保罗·马拉的胸膛,这位革命中最具煽动性的街头斗士变成了革命最有用的一具尸体。节目朝着其核心问题的答案层层推进,而这个答案令人不安:刺杀并没有遏止革命的暴力——它喂养了为恐怖统治辩护的阴谋论思维。四个月前,吉伦特派伟大的演说家韦尼奥就已警告公会,革命者"将像吞食自己孩子的萨图恩,这一切将以独裁告终"。
一个早于民粹主义时代的现代民粹主义者
马拉 1743 年出生,是一位撒丁尼亚改宗者之子,此后用失败的二十年追逐科学认可——函授拿到的圣安德鲁斯文凭、治疗性病的假药、宣称推翻了牛顿——直到 1789 年,他才得以把自己重新塑造成《人民之友》的主编。借助基思·迈克尔·贝克的传记,两位主持人把他定位为第一位现代民粹主义者:一个被背叛的"人民"、对阴谋的执迷、沉睡与觉醒的语言,以及把礼貌视为背叛标志的轻蔑。这份野心终身不变、包揽一切:"五岁时我想当教师,十五岁想当教授,十八岁想当作家,二十岁想当创造性天才。"
到 1793 年,他的身体已经垮了。让他终日泡在浴缸里的毁容性皮肤病,在节目中被认定为慢性疱疹样皮炎——主持人转述这一诊断时未加渲染。在随后的殉道政治中,溃疡本身成了资历:证明他为人民受苦,而油头粉面的温和派没有。
从九月屠杀到国民公会
马拉的言辞与马拉的现实之间的落差,是节目的第一个警示。1792 年,普鲁士大军逼近巴黎,他号召无套裤汉冲进监狱、消灭约 1500 名囚犯:"这就是正义。它会震慑这些叛徒军团。"[收听原话 · 11:03](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N3yVc7CDWYE&t=663s) 巴黎之外的温和派恨他入骨——彼得·麦克菲的革命史记录了诺曼底翁弗勒尔一家俱乐部斥他为"屠杀的教唆者"——然而监狱屠杀发生一周后,巴黎就把他选进了国民公会。
公会内部的分裂既是意识形态的,也是社会学的:波尔多、里昂的吉伦特派商人对阵山岳派的巴黎,家长作风的自由市场派对阵认为暴力"必要、甚至有益"的议员。两派都读卢梭;只有一派愿意把人群理想化。
外省与前线的同时崩塌
吉伦特派力主的战争此刻在所有战线上溃败,30 万人的征兵令引爆了乡村。旺代的"天主教与王室军"外衣上缝着圣心,用自己的语言回敬巴黎:"我们是自由的人。我们要我们的教士回来。如果必须死,就让他们死在自己的田地里。"主持人点出了大都市的惯性反应——激进派把农民的保守斥为教士的把戏——并指出这一模式在后来的革命中反复出现。
随后,战争的设计者迪穆里埃将军在内尔温登被击溃,带着包括未来国王路易-菲利普在内的军官叛逃奥地利方面。一名志愿兵的家信道出了当时的心境:"现在我们还能相信谁?这个被法兰西共和国视为救星的迪穆里埃,'摘下了面具'。"只有两周前就称他为叛徒的马拉因此赢得了信用——而这正是阴谋论思维所授予的那种信用。
恐怖机器的临时拼装
叛逃事件之后,公会开始临时拼装恐怖机器,没有蓝图——主持人强调其即兴性质,尽管许多建造者日后会被自己建造的机器吞噬。卡尔诺为这种情绪颁发了宪章:"要么我们碾碎他们,要么他们碾碎我们。任何软弱都将是致命的。"革命法庭、遍布公社的监察委员会、特派议员,以及 4 月 6 日的公共安全委员会——一种每月改选的罗马式紧急独裁。委员会早期的主导者丹东留下了那句格言:"让我们可怕起来,好让人民不必可怕。"
吉伦特派的反击指向马拉本人,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4 月 24 日,在挤满支持者的法庭上受审的马拉数小时内即被宣告无罪,被众人扛在肩上抬出法庭,头戴玫瑰花冠,人群高呼"共和国万岁!马拉万岁!"温和派颜面扫地,而俱乐部里他们的敌人正磨刀霍霍。
六月二日:公会向街头低头
五月以街头来裁决"谁才算人民"收场。昂里奥的国民自卫军围困公会并发出最后通牒——一小时内交出 22 名吉伦特派,"否则我们就把他们全都轰上天"——炮口让议员们折返会场。6 月 2 日,公会表决逮捕了自己体内的 29 名成员。名字在名单上的韦尼奥以节目反复引用的那句话作答:"也许我该请你们喝一杯血,来解你们的渴?"
在卡昂的一处阳台上,观看随之而来的联邦派动员的,是本期节目的第二位主角:夏洛特·科黛,24 岁,出身无足轻重的诺曼底小贵族家庭,剧作家高乃依的后裔,在修道院里读普鲁塔克、伏尔泰和卢梭长大——她是吉伦特派的同情者,不是保王党人,被暴力的不断升级吓坏了。
浴缸里的一刀
在卡昂,马拉因扬言"毫不留情地"镇压叛军而成为众矢之的。西蒙·沙玛的《公民》引用的那句口号——"让马拉的头落地,共和国就得救"——恰恰令汤姆·霍兰德不安,因为它复用了审判国王时的逻辑:杀一人,救革命。
科黛把这套逻辑推到了终点。她以举报卡昂叛徒为名获准进入病房,听马拉对她报出的十八个名字许诺"几天之内,我会把他们全部送上断头台"——然后将刀刺入他的胸膛。
"您疯了":无人相信的独狼
国家无法相信自己的解释。包括瓦雷讷驿站长德鲁埃在内的审讯者逼问行动背后的阴谋,法庭庭长告诉她,一定有人对她撒了谎、抹黑了马拉。她的回答是节目里关于政治地理最锋利的一句:"您疯了。只有在巴黎人们才关注马拉。在其他省份,他被视为一个怪物。"7 月 17 日她被送上断头台,所有目击者都承认,她死得很从容。
马拉的葬礼完成了这场置换。大卫把它编排成一场罗马式的殉道,一名俱乐部悼词作者向瓮中的心脏致敬:"正如耶稣,马拉热切地爱着人民……他们的耶稣只是一个假先知,而马拉是一位神。"
殉道者崇拜与恐怖的化身
随之而来的崇拜明确无误地带着宗教色彩:圣物、成缕出售的头发、马拉式发型、以他重新命名的城市——蒙马特改为蒙马拉,勒阿弗尔改为阿夫尔-马拉。对被四年阴谋论言辞训练出来的头脑而言,这桩谋杀是最终的证明:任何人都可能是叛徒;被囚吉伦特派的命运已经注定,人人心知肚明。
丹东失宠了——太世俗、太务实、太爱做交易——在他缺席时被排除出公共安全委员会。十七天后,那个将成为恐怖统治化身的成员加入了委员会:马克西米连·罗伯斯庇尔。主持人以下一期的预告收尾:恐怖成为议程,囚车越来越多地隆隆驶向断头台。
本集书单
3 本
Marat: Prophet of Terror推荐理由Dominic recommends Baker's newly published biography of Marat as the current definitive life.05:33
Liberty or Death: The French Revolution推荐理由Dominic draws on McPhee's history for provincial detail: a political club in Honfleur, Normandy.11:34
Citizens: A Chronicle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推荐理由Dominic cites Schama's Citizens for a contemporary slogan demanding Marat's death as the Republic's salvation.54:40
访谈精粹
3 组核心对谈- 问
这不是那种关于革命者的刻板印象吗——受过足够多的学院教育、自觉配得上一个更好的社会,却始终得不到它的人?
Tom Holland 提问03:55答Dominic Sandbrook 回答没错——他们就是把大把时间耗在 YouTube 兔子洞里的人;不是蠢,而是在伟大的科学或伟大的故事面前感到被排斥。
- 问
那么我这样说对不对:当罗马遭遇生死存亡的威胁时,会任命一位辛辛纳图斯式的人物——放下犁锄临危受命——由他出任独裁官?
Dominic Sandbrook 提问37:02答Tom Holland 回答对——任期六个月,一段自我限定的时期;独裁官拥有对国家的完全控制权,以终结紧急状态。
- 问
那么 Dominic,中场休息前我们听到,吉伦特派试图把马拉送上革命法庭审判,结果一败涂地。所以这回他们又失手了。接下来呢?
Tom Holland 提问42:12答Dominic Sandbrook 回答眼下首都的气氛极度狂热。纸币不断贬值,面包价格持续上涨。5 月 1 日,就在马拉获释后不久,一群工人阶级妇女闯入国民公会——革命共和妇女会,众多妇女激进俱乐部中的一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