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伊朗战争读作一个设计好的陷阱:化肥、能源与对中国的挤压
从已知结果拼出的假说
Ryan Perkins 首次做客 The Duran,开场先交代了这个假说的由来:3 月战争一开打不久他就开始写这个话题,因为最初的局面在他看来不对劲。翻遍 10 到 20 年的政策文件和战略文献,他发现两个常数——对伊朗的政权更迭行动一直被认为缺乏地面部队就难以成功,而任何军事行动都会换来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。他的推理构成了整期节目的地基:如果封锁海峡和政权更迭失败都是已知结果,那么封锁也许才是真正的意图,并且卡好时间点,让化肥与能源冲击在 9、10 月前后同步落地。
三个目标,与首当其冲的印度
他把一句公开表态当作早期的印证:上周五他看到的视频,开头正是财政部长 Scott Bessent 在谈能源冲击(已经 Mediaite 9 月 2 日报道核实:Bessent 原话是国家"正在经历一场能源冲击"——节目中转述为"即将进入",时态略有出入)。在他的叙述里,这场战争就是为了塑造经济格局、为这个陷阱铺路——而"无能叙事",他认为,是民主制度里政策意图与公众接受度之间的标准润滑剂。
两个脆弱点:工厂与离岸人民币
按他的描绘,这件武器有三个目标:首要目标是中国——把围绕中国的经济遏制延长一线;其次是分裂金砖国家的团结;最后是对全球南方的杀鸡儆猴,让各国掂量美元区的短期安稳。印度首当其冲:大部分化肥和原料要走霍尔木兹,80% 的石油进口要过海峡,攀升的进口账单还在压卢比。巴西的暴露点在化肥,他援引了通讯社报道:路透写过巴西大豆农民正在输给美国对手的分析(已核实:路透分析发表于 6 月 8 日,比节目中说的"三四周前"早了十三周,但内容吻合)。中国不一样,他指出——化肥基本自给自足,以至于危机刚开始时,印度反过来求北京帮忙。
不可想象的选项
两个脆弱点是整个假说的分析核心。第一个是中国庞大的中小制造业:疫情初期全球通胀浪潮就是被这个低利润部门吸收的;当时政府能搭桥到"恢复正常",因为冲击是短期的——而一场持续 18 个月到两年的冲击,无桥可搭。第二个是离岸人民币池。中国大约一半的石油用人民币购买——沙特部分占 45%,阿联酋约两成,俄罗斯则是 99%——多出来的人民币无法全部回流成中国商品和服务,只能在公开市场上抛换。一种货币,两个汇率:油价越涨,境外兑换越多,离岸汇率承压,于是出现两难——扶持中小企业的财政政策,与保卫汇率的政策直接对撞。他主张,这正是"交易员出身的财政部长"要利用的脆弱性。
侦察与广场协议的类比
这个两难有一个谁都不敢走的出口。被问到中国若干脆切断浮动人民币会怎样,Perkins 答:那一刻整个金砖金融架构都会开始崩塌——不可想象的选项。靠加息保汇率,又会堵死上次的刺激 playbook。默库里斯把局面放进历史:动摇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欧洲美元池,1992 年索罗斯击溃欧洲汇率机制——按两位讲者的说法,Bessent 在 ERM 危机前后正活跃,此后屡玩同类手法。
陷阱起效的迹象与未解之处
透过这个视角,关税战换了一层含义:它是美国测试中国脆弱性、观察报复路径的一次侦察,而总统那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风格恰好提供了掩护。Perkins 澄清,目标不是搞垮中国,而是逼出一份广场协议式的协定——1985 年的日本是模板:日元重估压垮出口,廉价货币吹起泡沫,美国加息再逐一刺破,然后是失落的十年。美国自己能否受益是另一回事:重新工业化一个国家没有蓝图,在他的论证里,美元的储备地位恰恰是美国去工业化的原因——而德国统一后的轨迹,在他看来正重演英国一个世纪前的剧本。
他拿出的"陷阱正在起效"的证据:印度避开预测中的粮食缺口的方式,是按危机前两倍的价钱抢购尿素再补贴给农民——把海峡的经济冲击原样搬上政府资产负债表,用他的话说,这是陷阱起效的"第一个可见迹象"。金砖方面,默库里斯转述俄罗斯官员在莫斯科对他说的话:2024 年以喀山峰会为顶点的支付系统推进,在巴西接任主席国后陷入停滞,巴西和印度的人怕的是美国点名校和个人制裁,争吵是真的——Perkins 说这与他符拉迪沃斯托克之行从 Radhika Desai 处听到的如出一辙。管道方面,他转述拖延主要来自中方,正在筹划一条绕开蒙古的新路线(已核实:路透 9 月 2 日报道管道更名为"Power of Baikal"——与改线说法一致,但公开报道中路线仍描述为过境蒙古)。他最后落到底座上:连北京出租车司机都会告诉你,伊朗战争说到底是关于中国的——在他看来,这种公众意识正是十年政治准备的底土。链条上的每一环都是讲者的假说;这期节目提供的是一种解读,而不是已确证的事实。
访谈精粹
8 组核心对谈- 问
Perkins认为美国人打这场伊朗战争到底想干什么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02:19答Ryan Perkins 回答Perkins 从 3 月起就开始写这个题目,因为官方叙事看起来不对劲。他翻检了过去一二十年的政策文件,发现两条处处成立的共识:对伊朗的政权更迭行动——无论短促打击还是长期空袭——都很难成功;而一旦动武,伊朗就会封锁海峡。顺着这两条,他往下推演出一套图景:化肥短缺从北半球播种季开始;能源短缺一边在被人为制造、一边被藏住——区内能源基础设施遭长期毁坏、委内瑞拉、欧盟对俄能源出口的制裁——价格则靠金融手段压着。若两者都是武器,其最佳同步点是播种季之后约六个月、即九到十月的收获季——这条时间表他 4 月就公开发表过。上周五贝森特在视频开头说世界即将进入一场能源冲击,他视之为印证。他的结论:这场伊朗战争的首要目的是塑造经济地形,为这个陷阱铺路;而无能叙事,正是民主社会里政策必要性与公众接受度之间那座惯用的桥梁。
- 问
价格会走到哪?三个目标是谁?中国的两个软肋又是什么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09:52答Ryan Perkins 回答油价这一条,Perkins 给出的是一级级台阶:本周内破百,月底可能到 120–125 美元,供给格局不变的话,年底看向 150 美元一桶。在他看来,华盛顿是在把油价当武器使,这件武器有三层目标:头号是中国——在军事与政治遏制之后再叠一层经济包围;其次是 BRICS 内部——把它的团结撕开;再次是全球南方——摆出一道选择题:跟着 BRICS 走,还是回美元区换相对短期的安全。谁最疼?印度是暴露最重的主要经济体:化肥和原料大多要过霍尔木兹,八成原油进口也走同一条路;进口账单一涨,卢比就承压,“进口涨价、本币贬值”会互相拉扯成螺旋。巴西的疼点在化肥——路透报道过,巴西豆农正因为这件事丢掉对美国同行的优势。而头号目标中国,有两个软肋。其一在工业增加值:疫情那波全球通胀,是靠庞大的中小制造业吸收的,政府再拿一揽子纾困帮它们过桥——能这么办,是因为那轮冲击本质上是短期的;换成十八个月到两年的持续挤压,就没有桥可过了。其二在离岸人民币池:一种货币、两个汇率,中国拿人民币买的油越多,离岸市场上过手的人民币就越多,离岸汇率随之承压,北京就被夹在加息守汇率和财政扶小企业之间二选一。华盛顿要的结局,就是一场中国政府无力缓冲的工业衰退。
- 问
中国这些年做了哪些准备?离岸人民币这个陷阱能不能化解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26:23答Ryan Perkins 回答中国至少准备了十年——更像是十五年,可能二十年:最高层早就明白迟早要来一场经济战。准备体现在对可再生能源和电动车的巨额投资上(给经济做能源冲击免疫),也体现在今年金融部门的一连串动作上:货币互换协议、停止美元发债、把资产负债表理顺。默库里斯补了两点:危险不在渐进加息,而在货币危机会逼出一次急促、剧烈的加息——中小企业养活着海量人口,这会是社会级冲击;他还追问:中国为什么非要保离岸人民币?干脆切断会怎样?Perkins的回答:那正是不可想象的选项——那将是整个 BRICS 金融架构开始崩塌的时刻。目前唯一的反制工具是:允许机构以人民币债券作押、直接从央行借入人民币,在价格下跌时抑制抛售。而这恰恰是陷阱阴险的地方——加息本可以让人民币更值得持有,可一旦加息,上次架桥渡过疫情冲击的那套财政纾困就再用不成了。两难是真的。
- 问
目标真是搞垮中国吗——还是逼出一个新广场协议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31:41答Ryan Perkins 回答不是搞垮中国——在 Perkins 的判读里,目标是制造足够的经济杠杆,逼出一个广场协议式的安排:不是照抄原件,而是功能相似。1985 年的先例:日本同意日元升值,升值压垮出口部门;政府以天量廉价货币应对,把整个经济的资产泡沫都吹了起来;美国随后加息刺破泡沫,换来漫长的通缩十年。眼前的意图:拖慢并阶段性遏制中国经济,为再工业化买时间。但这条路走不通——再工业化没有蓝图,而美国去工业化的首要原因恰恰是美元的储备地位:以资本帝国方式运转,时间视野与资本结构都和工业所需完全不兼容;只有当美元不再是储备货币,再工业化才可能发生。德国是同一段故事:两德统一以来持续去工业化,欧元区使之加速——它在欧元体系里的角色近似美国在美元区的角色,一如 19 世纪末的英国。这套打法就摆在案头:离岸美元池当年瓦解了布雷顿森林体系;索罗斯 1992 年击穿欧洲汇率机制;贝森特本人 2012 年在日本、今年 1 月在伊朗玩的就是同一类操作。
- 问
印度、巴西是不是正在转回美国那边?BRICS 支付系统为什么停滞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41:23答Ryan Perkins 回答替代性金融架构在俄罗斯任 BRICS 主席国期间势头很足——轮到巴西就完全停滞,议题被整个挪去谈绿色问题,再到印度手里又是一事无成。Perkins 强烈怀疑是美国施压:美元区之外的这套配套基础设施,恰恰是本可以给中国留选项的东西。可见的信号出在印度:他预测的收获季粮食短缺没有出现:印度直接在公开市场高价抢购化肥和原料——尿素买在危机前约两倍的价位——再以高额补贴价提供给农民:霍尔木兹的冲击被原样搬上政府资产负债表。这正在制造预算麻烦,也开始压卢比——用他的话说,这是陷阱开始奏效的第一个可见信号。印度不会宣布退出 BRICS,只会让参与变得没有意义——莫迪的停战斡旋正合此意。默库里斯讲他在莫斯科听来的版本,消息出自在场官员:俄方 2024 年直到喀山峰会在支付系统上做了大量工作,巴西方面拖延、龃龉不断(南非和印度站在巴西一边),真正的刹车是巴西尤其印度的官员害怕美国制裁落到自己头上。拉迪卡·德赛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对 Perkins 讲的也是同一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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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京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讲了什么?这届东方经济论坛有什么看点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48:15答Ryan Perkins 回答演讲本身很少谈地缘政治,连问答环节也几乎不碰乌克兰。真正让 Perkins 注意,是普京特意说:俄罗斯非常愿意就结束乌克兰危机进行谈判,但必须在俄罗斯与乌克兰、两个交战方之间进行。他先是意外,转而觉得这是比什凯克之后一个相当利落的脱身招:乌克兰人不会同意直接谈判,这个说法听着愿意谈,实际是把问题一路往后拖。其余印象:印尼总统到场,非常热衷于改善对俄关系和贸易——新的自贸区是潜在合作领域;多数人没意识到,俄罗斯这一角离东南亚有多近;与东南亚的关系是这次东方经济论坛的一大焦点。默库里斯补了条历史注脚:印尼与苏联的经济联系一直很强,到 60 年代中才断掉;这位新总统,历史渊源正在当年接管政权的亲美阵营——看来他有意让两国回到俄国人与印尼曾有过的那种紧密关系。
- 问
西伯利亚力量 2 号进展如何?蒙古线路出了什么变故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51:37答Ryan Perkins 回答管道在推进,而且已在尽一切可能提速,眼下卡住的是线路选择。原定线路走蒙古——此前这一点基本确定;但 Perkins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开会时被告知,拖延主要来自中方:问题不在于不信任蒙古,而在于不放心蒙古在可见的将来会出什么事。中国担心的是能源命脉过第三国的安全风险,正在设计一条绕开蒙古的新线路,大概会像西伯利亚力量 1 号那样从中国东北方向入境。而管道改名这件事本身,就是它被当作优先项目的标志。这一变局里最受伤的是蒙古:他们当初谈成的不只是过境费,还有对蒙古能源基础设施的大笔投资,以及一份管道里的天然气——如今这三样一起落空,这对他们是一记沉重的打击。
- 问
中国公众是否早已看清伊朗战争冲着中国而来?这种认知带来了什么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54:30答Ryan Perkins 回答是的——而且这不是新近才有的事。这种认知正是过去十年中国许多政治变动背后的底色。修宪允许习近平留任过第二届,原因之一正在于此:高层明白这场较量迟早要来,闯过去需要领导层的延续性,也需要重新夯实国家的意识形态根基——沿海大城市至今仍有相当庞大的自由派亲美群体,而教育体系向更社会主义方向的回调,恰恰是为这一刻做的准备,因为那正是最可能被利用的弱点。这种认知也并不限于精英:在北京随便打一辆出租车,司机只要谈起伊朗战争,就会告诉你这事说到底全是冲着中国来的;谈到乌克兰战争,他们会说那归根结底是要在俄罗斯搞政权更迭,而延伸下去就是对华政策的一环。我们正活在一个非常有趣的时代——而且他相信,中国人自己也真是这么说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