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重危机与两个泡沫:萨克斯论护不住的霸权
导语
杰弗里·萨克斯做客 The Duran,把西方的整个时刻装进一个框架:统治世界两百年的集团不再统治世界,其余一切——乌克兰叙事、对伊朗的施压、股市估值——都是不敢承认这一点的政治阶层的下游产物。本文按节目论证顺序重建,归属与限定语原样保留。萨克斯在节目中点名的两篇原文(《外交事务》头条文章、贝森特的《金融时报》文章)本文已核对;他顺口提到的一条债券市场标题连他自己都拿不准出处,维持存疑;关于美国插手巴西选举的说法,则只有他本人的断言。
双重危机
第一答即命题:两场外交政策危机同时进行,"根本原因相同"——一场美国的,一场西方的。核心同盟——美、英、欧盟、日本,加拿大的会籍在特朗普时代沦为笑谈——主宰世界至少两百年,如今不再主宰;这是他们的权力危机,不是世界的危机。1991 年自封唯一超级大国之后,美国的整套体制在他看来被深度设定,"去保护一个已不复存在的霸权"。欧洲为俄罗斯能源自断经脉,他不同意全归因于听命华盛顿:"失去帝国八十年后,欧洲仍怀有帝国心态"——英国尤甚,市长一当上首相,第一件事便是披上帝国斗篷直奔基辅。反题同样干脆:多极化本身无害甚至有益,"中国的崛起对我的生活水平是好事",俄罗斯回归亦然——把两者当灾难的,是盎格鲁-撒克逊的零和心态,而非亚当·斯密的正和世界。
两个泡沫
地缘政治的泡沫——"西方主导的世界还在,撑过特朗普我们就回来"——"实际还催生了一个金融泡沫"。依萨克斯的账,建制的身价与历史高位的估值,如今全系于两个泡沫都活着:贝森特那只摊开的手操纵着一切他能操纵的市场,特朗普的言论疯到登峰造极,外加一套缠绕成结的叙事——"AI 世界就是七家了不起的美国公司的世界",几万亿美元估值全都合理。而吹泡沫不是安全的生意,吹下去只会等来更大的崩盘。吊诡的安慰是:"广大公众心里明白,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对劲"——约不到医生,加不起油;霸权叙事沦为无人共鸣的占位符。这不是一个沙文主义的公众开足马力奔向战争,而是被一个沉没成本谬误犯个不停的政治阶层,拖着目瞪口呆、满心不情愿的公众往前走。
五种未来与一战逻辑
节目核心是萨克斯当众朗读《外交事务》——他称之为"建制派对自己讲的话"、一份罗夏墨迹测验——即九、十月刊的头条文章,作者为建制派资深人物库尔特·坎贝尔(本文已核对原文:实与拉什·多希合著,萨克斯在节目中只提坎贝尔)。五种未来逐一亮相:全球多极化被描成"没有规则、没有固定阵营、各国只顾自己的世界"——所谓霍布斯式乱世;势力范围、美国退回西半球;大国协调——两句话便打发掉,理由是大国连气候问题都无法合作,可退出气候协议的恰恰是美国;中国部分主导——可怕之处据说是沿价值链滑落,直落到"跨国逃税";第五种:盟友抱团制衡中国。萨克斯的判词:"这恰恰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逻辑"——出路唯有联合抗敌,合作?太天真。旁边的注脚是贝森特《金融时报》文章宣告的"经济 D 日"(原文已核对,刊于节目一周前):"我们对他们。我们要碾碎你们。"然而素来沙文主义成性的《金融时报》评论区,这次报以一片讥嘲——"小斯科特,回你的对冲基金去吧"——讥嘲恰恰来自霸权集团内部。至于当天那条债券标题,他自己也说不准是《金融时报》还是《华尔街日报》,只能存疑。
中国不是威廉二世
默库里斯补上历史的押韵:一战起源文献浩繁,剥开之后"只剩一个非常简单的根本原因"——英国的相对衰落,及其执意阻止他国取而代之;当年英国也玩制裁,与今日华盛顿鼓吹的一套相去不远。"1914 年,我们是世界上最富最强的国家";到 1945 年,成了美国的附属。自大狂走到哪里,偏执就跟到哪里。萨克斯则回到 1914 年 7 月——凯恩斯笔下躺在床上品茶、订购全球商品、免护照周游世界的黄金时代——那场战争没有深层原因,只有两大集团相撞的故事;今日组织反华同盟的理由,比当年英德之间近乎为零的理由还要薄弱。"中国不是威廉二世。"它自 1949 年起反复说的是"你们休想再来一次",不是"我们要取而代之"——账本也站在他这边:"中国已经四十六年没打过一场仗"(上一场是 1979 年与越南为期一个月的小纠缠),海外基地掰着指头数只有吉布提一座;"美国在大约 80 个国家拥有约 750 个海外军事基地"。账本的另一面是正在重组的现实:上合组织峰会此时正在比什凯克召开——十个国家,"占世界人口的 42%"、按购买力平价计占世界产出 34%,压过七国集团的 9% 与 28%;而整个西方同盟加起来,"也许能到世界人口的 12%"。欧亚在围绕和平与贸易重组;俄中是互补而非权宜;至于美国正加班破坏卢拉连任——那是萨克斯的断言,未见证据。
伊朗、美元与清算
伊朗一章,是美国的漫画想象——裹头巾的毛拉、活在十一世纪——撞上萨克斯的反肖像:"伊朗是技术上全世界最先进的地方之一",第一个多民族帝国的继承者。克里斯托福鲁给出自己的判断:制裁解除、金融稳住,"伊朗经济就会腾飞"——这场危机是被瞄准的,不是内生的。工具即所谓经济治国术:1940 年代起便是帝国工具箱的一部分,2001 年后扩容为支付系统执法——可以"没收 3000 亿美元的俄罗斯资产",可以威胁任何银行将其踢出美元业务。但这件武器在机械层面必败:"结算国际交易不需要用美元"——他亲手为多个国家做过新货币的技术顾问——眼下的金融动荡不过是转轨的滞后。特朗普那句"你们不用美元,我们就毁了你们",恰恰供认了体系的脆弱:必须靠威胁才能维持的美元使用,本身说明它已经终结。清算之问得到两段式回答:债务 100%、赤字 6–7%、估值历史高位,"不存在完全良性的软着陆"——但回调可以是温和的,而且没有一场危机是命中注定:一战不是,大萧条不是,雷曼那个下午的破产更不是。希望在于政治:"欧美公众想要常态"——厌恶伊朗战争,对与俄中开战毫无兴趣。悬念在于制度:"十一月的选票会被清点吗?"——深层国家还在,外交政策由五眼联盟而非本国公众运行。特朗普很糟,但"坏消息是,这在中央情报局的掌控之中"——好消息是,公众不要这些。收尾一句:再走进一战的境地"就太疯狂、太疯狂了,而没有人想要"。
访谈精粹
4 组核心对谈- 问
今天的种种危机,果真有一条共同的线,一直牵回华盛顿吗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01:44答Jeffrey Sachs 回答萨克斯把当下定义为双重危机:美国的危机与西方的危机。美国同盟的核心统治世界两百年,如今统治不再——这对他们是危机,对世界、对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却不是:一场权力的危机。美国 1991 年后自封唯一超级大国,此后无论外交政策、政治还是媒体,都像被设定好了程序似的,一心守护一个已不存在的霸权。欧洲的行为在他看来更怪:亲手切断了自己经济的能源来源,丢掉帝国八十年仍揣着帝国心态——市长一当上首相就披上帝国外衣直奔基辅。多极化本身是良性的:中国崛起利好生活水准,俄罗斯回归对世界是好事;问题在零和思维,不在事实。政治阶层以焦虑作答:浮夸、绝不示弱、政府的话几乎句句失真。地缘政治泡沫又催生金融泡沫——市值系于两个泡沫都别破——而挂不上号、加不起油的公众,正被一个沉没成本谬误缠身的阶层拖着手往前走。
- 问
在乌克兰与伊朗的种种误报之后,世界的真实位置到底在哪里?
Alex Christoforou 提问26:57答Jeffrey Sachs 回答萨克斯把视线拉回 1914 年 7 月:欧洲正处在经济与科学的黄金年代,把英德推向对立的并非什么生存层面的稀缺——凯恩斯《和平的经济后果》写下的,正是这个可以随处下单、无需护照旅行的时代。那场大战困扰历史学家之处,恰恰在于找不到深层原因:两大阵营以工业国家的规模迎头相撞,双方却都以为一个月就能收场。1815 年之后,「欧洲协调」维持了百年和平,直到威廉二世罢免俾斯麦、造舰队与英国争雄才被打破。1914 年的开战理由已近乎为零;照他的论证,今天的反华同盟所依据的比那还要单薄——中国不是威廉二世。中国 1949 年以来的外交逻辑是「你们折腾了我们一个世纪,绝不允许再来」;经济逻辑是「我们不想再穷下去」。46 年没打过仗(上次是 1979 年为期一个月的对越冲突),海外基地只有吉布提一处,美国却在 80 个国家驻有约 750 个基地。另一边,上合组织十国正齐聚比什凯克:合计占世界人口 42%、按购买力平价计占全球产出 34%,七国集团只占 9% 和 28%——欧亚大陆要的是和平与贸易。俄中之间是精明的互补,不是权宜结合——而这份关系,是欧洲亲手放弃的。连伊朗也被漫画化了:波斯是 2500 年前第一个大型多民族帝国,它的官员身上,带着一个五千年文明的分量。
- 问
伊朗经济为何陷入危机?又要什么条件才能真正起飞?
Alex Christoforou 提问43:18答Jeffrey Sachs 回答萨克斯说,故事的一部分是所谓的“经济治国术”——自 1940 年代的遏制政策起,它就是美帝国工具箱里的一员,并在 2000 年代初急剧扩容:华盛顿意识到,不止可以封锁技术与贸易,还可以把美元支付系统当作执行机制。此后美国把美元武器化:没收三千亿美元俄罗斯资产,或委内瑞拉、伊朗、朝鲜的资产;以断供相威胁对外国银行实施域外制裁——只要与伊朗有往来,你整个美元业务都可能不保。这就是制裁体系与“经济 D 日”的底牌。但设计者不明白:国际贸易结算并不非用美元不可;萨克斯本人就实际指导过一些国家启用新货币。惯性让它奏效了一阵,如今中国、伊朗、俄罗斯都想通了,金砖国家还可以加速这一进程。特朗普那句“不用美元就毁掉你们”的直白威胁恰恰暴露脆弱:必须靠威胁时,你就已经输了。几个来自中、俄、伊的技术人员坐在一起,就能稳定伊朗的货币;眼下的金融动荡,不过是转向非美元支付滞后的遗产。
- 问
清算时刻到来时,美国会终于接受新体系,还是退守英式的小算计?
Alexander Mercouris 提问48:10答Jeffrey Sachs 回答萨克斯说,没人能保证会有软着陆:债务已达 GDP 的 100%,赤字一眼望不到头地维持在 6%–7%,社会需求大量未满足,股市相对 GDP 又处历史高位(巴菲特比率)——回调终会到来,不过美国经济周期性强,收缩也可能温和而可控。能否避开地缘政治爆炸或金融大崩盘,取决于政策:一战并非命中注定,大萧条是一连串失误,2008 年是最蠢的政策——雷曼一天之内被强制破产。只要政策理性,危机本无理由发生。真正的问题是政治行为。好消息:欧美公众要的是正常日子——厌恶伊朗战争,对与俄中开战毫无兴趣——塔克·卡尔森、玛乔丽·泰勒·格林、汤姆·马西在右翼掀起运动,左翼亦然。坏消息是制度失灵:深层政府、五眼联盟而非公众主导的外交政策、以及 11 月选票能否被诚实清点。特朗普年老、无知、无能、心理极不稳定——但反正美国总统管不了多少事;坏消息是局面握在中情局手里,好消息是公众不想要这一切。他收在一点希望上:再走一次一战式的路将疯狂至极,而没有人想要它。
